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

与众神同在

玉狮场的牧羊人,是用歌声来打发的寂寞时光的。面对大山、密林、天上的浮云,谷底的河流,还有草甸的野花以及花丛里的羊群,他们大声唱歌。在山坡放牧的普米人,对着连绵起伏的大山,唱出嘹亮的歌声。回肠荡气,震心撼肺的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到很远很远的远方。传到山神居住的地方。或者山那头,远方情人的村寨。
唱累了,找一棵树,躺下,闭眼养神。听风过山林的声音,听山谷里此起彼伏的鸟鸣。以及来自不知何处的昆虫鸣叫。


森林深处是家园

普米人是羌族的后裔,从西北到西南,他们的祖先历经千年的迁徙。有三兄弟,在翻越过重重高山后,最终在玉狮场停下来。开始了异乡生活。这个被高山密林所包围的村寨遗世独存。几十户普米族人共同守候着属于他们的8万亩原始森林,与云南松,云杉、冷杉、榧树、红豆杉、铁杉等珍贵树木世代生活在一起。

因为交通不便并且只有普米族人聚居,传统的普米生活和文化在玉狮场这个小小的村寨里得以完整保留。玉狮场的普米人认为自己是最纯粹的普米人,他们认为只有在玉狮场才能学到最正宗的普米话和普米歌。在普米人的生活中,树占着重要的地位,他们在各种仪式和歌舞中,树有极重要的地位。家里的火塘上方供着青松枝,过年时院子里也供起青松,还要用红豆杉叶、羊奶和其它花草来祭房中柱,玉狮场的人喜欢歌唱大树,从树根唱到树叶有唱不完的歌。

世代依赖森林生活的他们认为森林、大山和河流与普米人是一体的,若没有森林就没有普米村寨。因为,森林不仅给他们提供建筑用的物料、大量的动植物和药材。取暖、照明、食物甚至烹煮都依靠森林提供。但是,他们从不随便砍倒一棵树。森林里的封倒木,足以满足他们烤火塘用、做饭和取暖用。建房子时,则尽量利用老建筑上拆除旧物料。当需要砍树的时候,是要要祭山神的,要向掌管这片山林的山神说明为什么需要砍伐木头,需要砍伐多少树,作什么用途。在得到神灵的应允之后才砍树。并且,不能多砍一棵树,必需依祭山神时与山神约定的数量砍伐。

普米人的祖先通过日常生活中的观察发现,木头砍了很难再生,所以他们要把木头留给后人,继承了祖先保留下来的森林的这代普米人,也要把森林留给他们的后人。他们与他们的祖先一样,认为森林是他们的家园是每一代人的生活来源。失去森林,他们的生活将失去依附。
夏天的时候,我从河西乡徒步穿越高山、密林,路过峡谷、草地、麦田和玉米地,来这个美丽的小小村寨,住在村口那座不通电的图书馆里。杨金辉,这位年近50的普米族汉子,曾经担任过8年的玉狮场自然村村长,现在是村里文化馆的馆长。杨金辉每天带着我在村寨里转来转去。去他的好友家听一帮男女老少唱普米歌。去原始森林里看他小时候经常去看望的那棵高入云宵的古树。
在在我即将离开玉狮场的那个深夜里。这个沉默的汉子,坐在火塘边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玉狮场的故事。
他讲起祖父辈们在农地的劳作的乐趣。在农地的两头各放一坛自酿的酒。扶犁耕地时,黄牛走前面,人跟在后面,边犁地边唱普米歌。一边唱歌,一边喝酒。当犁到尽头时,就停下来休息一下给牛吃点草自己也顺便喝点自酿的小酒。
他还讲起他的父辈是如何保护森林并要求他们如何与森林相处的。他说,村里的老人都说,如果森林被砍了,灾难就来了。他说,从他记事起,玉狮场从没发生过泥石流或山体塌封。但是这样的事最近几年,在附近一些村寨时有发生。我想起,我从河西乡过来时,在中途遇到数十米长碎石烂泥阻隔的道路。时不时有碎石从山顶滚落,掉进深不可测的谷底。仅容一人通过的弯弯曲曲泥土小路,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山上冲下来到泥石流,淹没了山下的植被。有被巨石拦腰击断的树木枯死的在山坡,以一种随时会冲下来势态立在黄色泥沙中。少了植被的保护,雨水冲刷着黄色的山体,像是大山撕裂的伤口。杨金辉说,那是1997年发生的一起泥石流。

清贫思想 素朴生活


倡导回归俭朴生活闻名的日本人中野孝次,写过二本书:《清贫思想》和《素朴生活》,“只要炉边有薪,囊中有米,还要什么呢?”。在大山深处的普米人,身体力行地践行着简单素朴的生活。在玉狮场,普米人以一种虔诚的态度对待万物。他们珍惜大自然赐予的阳光雨露和每一种物料。一座简单的木楞屋可以住好几代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可以住几百年。若住房不够住了,可以拆了重建,重建时旧建筑的物料是要用到新建筑中的。

在普米族的村寨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塘,他们称火塘为“哈里布”。“哈里布”的光和热足以抵抗山里漫长黑夜和寒冷。在普米人的生活中,“哈里布”是重要的议事地。小到家里的琐碎细事,大到娶亲嫁女。甚至族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围绕着“哈里布”进行的。“哈里布”还是取暖、烧水、泡茶的必需品。有时,这个小小的火塘还可起到照明的作用。日落之后,围着火塘,喝茶,谈话。普米人视“哈里布”为神圣之地,“哈里布” 分别代表天、地与祖先。在火塘边是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的,也不可以撒谎或者骂人。

普米人饲马、牛、羊和鸡。他们种植玉米、洋芋、燕麦、小麦、花豆、豌豆、黄豆。他们从不给地里的庄稼施化肥或农药。家里饲养的马、牛、羊和鸡可以为所有的作物提供足够的有机肥料。

森林里的植物和动物会提醒普米人,什么时候应该种植玉米什么时候可以种植豌豆。什么时候可以收获松茸,什么时候可以收获羊肚菌。通过对森林的观察,普米人获得四季更替的规律并按森林给出的提示进行劳作。在玉狮场,一年中每种作物只种一季。普米人认为,照顾妥当的作物是不会有病虫害的。适量的昆虫,对作物生长是有利的。收获的玉米、洋芋与蚕豆,除了为普米人提供食物外,还可作为马、牛、羊和鸡的食物。部分作物的根、茎、-叶还可以烧成灰,用作肥料。所有的作物的根、茎、-叶籽和果都可以被利用。在玉狮场,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土地,最终也将回到土地。

普米人饲养牛、马、羊、猪、鸡。但是不是圈养在家里,而是放养在山上,山林提供了牲畜足够的食物。普米人不必为饲养牲畜而担心饲料的问题。牛和马是重要的劳作助手。玉狮场曾经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重要驿站,普米人习惯由马匹驼运货物。
那些放羊在山坡的黑绵羊的白绵养是普米人纺织品的重要来源。他们把羊毛用手工搓成线再织成布。按衣服、裙子所需要的宽度来织布,然后缝制成保暖、防水、遮风、的衣服或帽子:普米族女人穿的“雅卡路”普米族男人,几乎每人每天都戴在头上的 “氆氇帽”。

土地出产什么普米人就吃什么。土豆或蚕豆是主要食粮,煮熟了剥掉皮就可以吃了。玉米磨成粉,和水揉成粑粑,烤着吃。在玉狮场,每个清晨,我在杨金辉家的火塘边。与杨金辉以及他的母亲一起吃早餐。杨金辉的妻子把玉米面或青稞面做成饼或粑粑给我们吃。现做现烤,一边烤一边吃。虽然不加糖。但是吃起来,仍然有微微的甜味。就着火塘的火,杨金辉的母亲用很小的陶器为我泡一种气味清淡的茶。每天的早餐,只有玉米饼子或粑粑。此外还有杨金辉特意准备的鸡蛋茶。打一个鸡蛋在大的壶里,加入少量的盐,冲进热茶。本以为这样的茶可能会有很腥的鸡蛋味。但是入口后却是清新的植物气味。

杨金胜是杨金辉的弟弟,他的房子与杨金辉家只有一墙之隔。他在自家的院子里,用木板围起了一个小小花园。在这小花园里,种植了白术、羌活、苦参、黑骨头、首乌、白笈、金银花等十几种药草。杨金胜通过自学,认识了普米族、僳栗族、彝族的用的传统草药。现在他准备做一些草药标本,他担心有一天森林没了,后代们不知道这片森林里曾经有过么多丰富的草药可以冶病救人。他觉得应该给后代留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株药草的标本。
他觉得采草药可以为别人冶病,也可以娱乐自己。这位认识九百多种草药的普米男子,说话时有点点害羞。但是喝了几杯酒后他就开始不停地说话,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杨金胜正在建筑一所新的老房子。用以前拆除旧房子时保留下来的木材,重新搭建一所木楞房。已经建了很多了,新房子还是四面通透。连屋顶都还没有。杨金胜倒也不急,他说,等乡亲们有时间的时候,找几个人帮忙,一起把房子建起来。
在玉狮场,很少听到关于雇佣关系的。建房子,拆房子这样的大事到搬运几包粮食,整理一小片土地,通常是邻里之间相互帮忙,谁有空就顺手帮着做点。没有所谓的酬劳或协议关系的存在。

众神与人同在

世代生活在深山腹地的普米人相信,天地万物都是有神灵的,普米人在众神的守护下,一代代,安居乐业。对自然的思赐,普米人心存感激。对自然界种种莫测变幻的不确定,普米人认为那是神的旨意。
普米人每年要举行很多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以向天地间的那些神灵表达敬意之情,祈求风调雨顺时,要祭祀山里的众神。丰收之时,也要祭祀山里的众神,对神灵的恩典,通过祭祀仪式来表达感激之情。

流经村前山谷的河流,源自原始森林的深处。在谷底奔流不息的河流,来自不可知的远方,去往不可知的远方。千百年来,滋养着玉狮坪普米人以及动物和植物。普米人小心地照顾着这条河流,希望他永远洁净。普米人相信,村前那条河流一侧,某株大树旁的那个潮湿的洞穴里,居住着一条白龙。他掌管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顾着玉狮坪的普米人和漫山遍野的动物和植物。
在一个小雨初晴的午后,杨金辉带我去看这个白龙居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穴,有冰凉而甘甜的水缓缓流出。普米人称这个小洞穴和这小汪清泉为龙潭。

每年月初一太阳刚升起时,普米人要拜龙潭。在清晨,普米人带着四个用玉米或小麦做成的饼子和新挤的绵羊奶、二只小蛇、二只青蛙和少量的米来到龙堂外。从小河里取一点点清洁的水加入到绵羊奶里。准备停当,将供品与三柱香摆在龙堂门前。对白龙过去一年的眷顾表示感谢之意。并祈求白龙如以往那样般继续保佑着这小小的山寨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保佑普米人平安喜乐,作物丰收。
普米人很注重这个重要的仪式,是每年的第一个祭祀活动。之后,玉狮坪的普米人有很多的祭祀活动。他们通过各种繁琐的祭祀活动与那些存在于他们心中的神沟通。每年阴历的八月的酉日早上,是祭山神的时间,长达6小时的祭祀活动。是普米人向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地和众山表达敬意的时间。祭山神前,要千挑细选一只肥壮的白绵羊普,这只献给山神的公羊必需通体雪白,毛色不能有杂色。祭山神的仪式在村口的草坝举行,这是一个隆重的祭祀活动,寨子里的各家各户都要带上二柱香来到村口的草坝。祭山神的仪式结束前,要在草坝上种一棵树,把公羊头挂在树上。
在祭山的祭词中,普米人这样唱到:“我们用钢刀来驱赶侵扰您的魔鬼,用生命来保护您,杀死人间万恶之徒,以免除对您的伤害,保佑您青山常在、绿水长流……”这是唱给山里的大树和山神的祭词,是人与自然的对话。也是普米人的誓言。

唱给天空与大地

在玉狮场的第二天中午,我学着玉狮场的牧羊人那样躺在山坡的草甸上。我被太阳晒得有点黝黑的皮肤使我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牧羊人一般。
此时,野花在我身边开得正是娇艳。有着清新气味的阳光下,我眯起了双眼。可以听到山泉水流经山谷的声音。还可以闻到野花的清淡气味。环望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层层叠叠的山,空旷静寂,亘古不变。天空的白云,悠然飘过。在山林、草甸和玉米地上,投下薄薄的阴影。

在离我不远的一小片草地上,枯死的大树下,长出白色的菌和黄色的野花。白色的羊,黄色的马,在草地甸上散步。一群蜣螂在草丛中奋力搬运食物。为储备足够养育下一代的食物,在危机四伏的草地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蜣螂一前一后、一拉一推,滚动他们能得到的惟一的食物:一个来自牛或马或羊的排泄物。雌蜣螂将在这团黑色的球中产下一粒白色的卵,并将其深埋于地下。当白色的卵在粪球里发育成一只幼虫时,就能享用母亲预先为其准备的食物。蜣螂通常伴随着牛群的存在而存在的。牛羊的排泄物会压住给牧草、污染环境影响牧草的生长。蜣螂则把这些污物埋入地下,使牧草重见天日,埋入地下的粪球又给牧草提供足够的养料。
长势良好的牧草吸引了普米人在这里放牧。这是初夏的玉狮场,一处没有名字的草甸。一个微观的世界,一个小小的宇宙,有序循环。

在半睡半醒间,我听到了歌声。那歌声来自不可知的大山深处。远远地传来声音很真实,但是极目四顾,看不到唱歌的牧人。普米人的歌声是献给大地、天空、森林以及世间万物的礼物。

玉狮场的牧羊人,用歌声来打发大山里的寂寞时光的。面对大山、密林、天上的浮云,谷底的河流,还有草甸的野花以及花丛里的羊群,他们大声唱歌。在山坡放牧的普米人,对着连绵起伏的大山,唱出嘹亮的歌声。回肠荡气,震心撼肺的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可以传到很远很远的远方。传到山神居住的地方,或者山那头远方情人的村寨。唱累了,就找一棵树,和衣躺下,闭眼养神。听风过山林的声音,听山谷里此起彼伏的鸟鸣。以及来自不知何处的昆虫鸣叫。
有一天中午,我跑杨金辉去拜访一个上了年纪的普米老人。听他讲玉狮场的故事。普米族没有文字纪载。他们用唱歌的方式把历史一代代传下去。但是,玉狮场的普米人对玉狮场的历史却知之甚少。

在院子里,遇到普米小伙子乌里兵贡尚·杨木金贡浜。他有一个长达十个音节的名字。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记住了这其中的五个音节。遇到他时,是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他为我拦住一条向我扑过来的黑狗。在后来的聊天中, 乌里兵贡尚·杨木金贡浜否认了自己会唱普米歌。他说,普米人的歌都不是可以随便唱的。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会唱得出来。那些平时放牧牲口、田间劳动或是婚丧嫁娶时的歌最多。但是,只有在劳作时,普米人才会唱劳作的歌,只有在放牧时,才会唱放牧的歌。只有在婚丧嫁娶时才会唱婚丧嫁娶的歌。几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普米人都有歌可以唱。在与我告别时,乌里兵贡尚却突然在我身后的一株果树下,唱起古老而动听的歌曲。

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杨金辉带我去和君家听普米歌。和君与他妻子都是很好的普米歌手。他们曾经到香港、北京、上海等地演唱普米歌。平时他们住在丽江,在丽江的酒吧里驻唱。但是和君并不喜欢大山外面的生活。他与妻子像候鸟一样,往返穿梭于城市与玉狮场之间。在城市唱几天歌就回到玉狮场照料地里的庄稼。等到庄稼收成了,在下一个播种季节开始之时,夫妻一起外出唱歌谋生。

那天,和君外出尚未回来。和君的父亲为我唱了一首我完全听不懂的普米歌。据说这首有点苍凉的曲子是唱给树神的歌。村里的人循着歌声,陆陆续续来到和君家。老人、小孩、年轻的男子与姑娘,围在和君家小小的房间里,轮番唱起了歌。快乐的歌声和笑声不间断,那是唱给远方的来客的歌声。
离开和君家时,清冷冷的星光,洒满山谷。静寂夜空,群星闪烁。冰冷的光勾勒着群山绵延起伏的脊梁。玉狮场在群山包围的空旷山谷里静默存在数百年。这个夜晚,一如以往每一个夏天的夜晚一样。

玉狮场指南
普米族:
普米族是中国“特少数民族”之一,人口只有3万左右。然而,在怒江州的兰坪县聚居了将近2万普米族人。
玉狮场:
玉狮场是兰坪县河西乡的箐花村的自然村,玉狮场拥有8万多亩原始森林。共有85户人家,300多普米族人生活在这里。
抵达:
兰坪县距昆明约600公里,进入兰坪的公路部分为盘山公路,路况不佳。
河西乡位于兰坪县东北部河西河岸,河西乡地处澜沧江峡谷深处,距兰坪县城80多公里。
由河西乡进入玉狮场只能徒步进入,需在森林里徒步3-5小时才能抵达。
住宿:
玉狮场没有卫生间也没有餐厅和旅馆,玉狮场图书馆的二楼有二个房间可供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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